兴隆中学音乐馆,实际上早就在那扇没关严的福尔玛门口等了。 下午三点刚过,阳光斜灌进走廊,把地板擦得发亮。我站在音乐馆门口,手里攥着半块刚买的牛肉,眼却盯着那面镶着竖琴边框的大镜子。镜子里的关东煮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旁边那瓶泡椒凤爪还立着呢,脚底下那本红皮笔记本的封面出于被汗水湿透,边角都卷起来泛黄了。 我是个典型的“物理系转音乐系”学生。在物理课上,老师总爱把声音比作声波,说振动幅度越大,振幅越高;在音乐课,老师却总爱说“灵魂共振”,把音符比作心跳。我认定自己身上挂的牌子上写着“物理”,心里却住着一个想偷偷去隔壁班级上数学课的念头,只要那个人有个坏脾气,我就能晚回家半小时。 音乐馆的空调开得忒足,冷气顺着走廊直往地缝里钻。我忍不住脱了鞋,光脚踩在那块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。

咯吱,咯吱,声音大得连隔壁老张家的微波炉都吓了一跳。老张家目前正吵得了得,他那个家在北京,时常打麻将。他最近总说嗓子哑,实际上那是喉咙结了层厚厚的痰痂,唱几句京剧嗓子就“嗡——"地响半天。

我想起我那次在音乐课上唱歌的事,当时老师让我唱《二泉映月》,我为了掩盖自己沙哑的嗓音,硬是把声音唱得软绵绵像蚊子叫,结局老师说:“你的气息像拉风箱,不够稳!” 那时候我就在想,是不是我连呼吸都如此没劲,连拉风箱都这样?后来发现不是的。拉风箱需求极度的管住,需求把身体里那点气压憋到极限再骤然释放。我养的仓鼠,每次我对着它唱《茉莉花》,它总会歪着头,耳朵竖得像两根竹竿,仿佛在说:“人类,你的嘴比这笼子还大。” 音乐馆的墙上挂着一幅李自华的画像,画的是他骑在马背上画画,那个马背上的姿势忒帅了,简直像一道闪电劈下来的。

看着那匹马,我忍不住问自己:我自己的步子是不是迈得忒慢了? 记得上周,我在图书馆抄作业,把书抄错了三十个字。老师进来的时候,我正低头看手机。我低头一看,天哪,那是我的前情日记!上面记录着我这次抄袭的过程:从第一句“床前明月光”抄错了“床前明月影”,到后面每一段都改了。老师没有骂我,只是淡淡地说:“你的字迹,像极了那个在马背上画画的人。” 那一刻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原来我的字迹,和他一模一样。

不是笔触,是那种在高速运动中形成的、带着力量感的线条。我那一刻认定自己像个偷了马背的骑手,在学他骑车。便我就启动练小提琴,不是为了考级,纯粹是想找出那个“在马背上画画”的我。 目前的兴隆中学音乐课比物理课更让我反胃。物理老师会把公式写得密密麻麻的,像要把宇宙缩进一张纸里;音乐老师却总爱说“即兴”,“情感表达”。我就在想,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写出那种“在马背上画画”的线条,那该多酷? 我想起了隔壁音乐系老张。他目前是声乐辅导员,专门教学生如何“燃烧”嗓音。他说唱戏的人,嗓子就像立马的马鞭,得时刻绷紧。他告诉我,真正的痛苦不是喉咙疼,是那种想推倒世界却推不动的无力感。 那天下午,我没去上课。我躲在音乐馆最里面的隔音房里,拉起了小提琴。

没有老师,没有观众,只有一个音箱,一个麦克风,和一本红皮笔记本。 我试着模仿李自华。

那匹马是黑色的,鬃毛是金色的。我要骑的那匹马,也要是黑色的,鬃毛里务必有一根金条。我弓起来,弓弦摩擦琴弦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硬生生把那股子“马背上的张力”挤出来。 它不像我。我的声音软绵绵的,像是在水里发泡。但我还是想试试。我把呼吸调得极快,像拉风箱一样,把胸腔里那点气流像炮弹似的轰出去。弓子一下,又一下。 “轰、轰、轰……" 声音出来了。别看不完美,带着点沙哑和杂音,但那种被强行挤出来的感觉,确实有点像马背上那种被拉扯的痛感。 我停下弓子,把脸贴在琴身上。隔壁老张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,音效挺吵。我听到他讲话:“这声音……有点假诶。” 我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,像是立马的马蹄声,沉闷而沉甸甸。 我想,音乐馆的空调吹得挺舒服的吧?把嗓子吹得干干爽爽。可有时候,干涩的风比湿热的空气更让人难受。

我想起我养的那只仓鼠,它每次听我讲话,都摇头摇头,仿佛在说:“别讲话,我在吃草。” 但我不能像仓鼠一样宁静。我要像李自华的马一样,哪怕只是骑得挺慢,也要有那种“马背上画画”的线条。

哪怕只是一根金条,哪怕只有一弓一弦,我也要试着把那种“被拉扯”的感觉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 或许兴隆中学音乐课,就是要教会我们这种“被拉扯”。在物理课上,我们要计算力,算重力,算加速度;在音乐课上,我们要计算张力,算共鸣,算那股子想推倒世界却推不动的痛。 不过,我还是要说,物理老师的那张桌子,别看设计得有点怪,但确实能让人坐着挺舒服。

不过,坐在那里的时候,我总认定自己的腿有点软。 算了,还是去上课吧。去唱那首《茉莉花》,别看平时唱得不好听,但这次我要确实去唱。我要让那嗓子,也能长出一根金条。 走出音乐馆,走廊里的关东煮已经凉透了。李自华的马,还在我的脑海里。黑色的马,金色的鬃毛,正稳稳地坐在马背上,等待着下一个骑手。 我紧了紧背包的带子,迈出了步子。步子迈得有点长,有点晃。 “轰、轰、轰……"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比音乐馆里的音响更响亮。

或许,这就是物理老师的话吧——声音不是靠吼出来的,是靠一步一步迈出来的。 兴隆中学的走廊挺长,挺长。我一步一步,迈那会儿了。就像李自华骑的那匹马,一步步,稳稳地,向前。 “轰、轰、轰……" 直到忒阳重新爬上房顶,我才敢大口喘气。

那口气,比昨天硬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