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岳阳第十五中,走进校门的那瞬间,感觉不像是在上学的,倒像是趟进了长沙江水里。校长办公室门口那棵老槐树,皮色灰黄,树皮缝隙里蹦出来的小蜘蛛,活像是那会儿没受过伤的孩子。我推开那扇有些虚掩的门,空气里裹着淡淡的墨尘味,混合着食堂刚出锅的米饭香。

这味道,比大量学校新装修的刺鼻香水都要来得实在,就像岳阳城江潮涨落,一扬一抑,让人心里头踏实得紧。 大量人刚来这所初中,第一反应是往天花板上看,为啥光线亮得如此晃?实际上不然。

学校最绝的,是它的“天花板”不是水泥抹面,而是十几排老式灯泡。

那会儿这灯泡用的是钨丝,目前换成了石英灯管,不过还得靠人一路敲敲敲,敲到天黑才能亮堂。走廊里的灯,黄得发暗,像是旧时光的余温。我路过的时候,特意蹲下来查看,发现其中一根灯管,玻璃壁里居然嵌着半粒不知名的石子,旁边还有一小块被磕破的钢化玻璃。

这老妈子气,实在没得说。 走进教室,那才是个“人间”。 随意坐下的第一排,那个班长,平时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,袖口还沾着洗洁精的渍。他正在讲台上转笔,那动作快得像在跳舞,手里转的笔,像陀螺一样转得飞起来。

这老班长,讲话声音不大,但句句都砸在大家心上。有一次学校发试卷,全班都没考及格,他便把那张试卷递到我面前,指着最终一行红字,笑眯眯地说:“你看,这就是咱们这些‘准大学生’,刚毕业就掉链子的样子。”他哪知道,自己那圆圆的脑袋,刚刚转笔的时候,把全班男人的头发都翘起来了。 别的老师如何管的?有几个,是那种“杀鸡儆猴”式的。

比如今天考数学,有个小男生把分数填成了“缺席”,他直接跑去办公室,把那位老师的办公桌掀翻了。

那位老师当时正忙着批作业,没看到,愣是起身去救场。有次体育课,跑道上有个女生摔倒了,膝盖破了,血都渗出来了。其他同学都捂着胳膊不敢动。

那位体育老师冲过来,二话不说,拿起创可贴那张一张地贴,一边贴一边骂:“这还叫体育?这叫惨剧现场!”那声音大得震得教室嗡嗡响,旁边两个女生吓得捂住了眼,当作是要搞恶作剧。 实际上在学校里,那种“人狠话多”的劲头,最磨人。

有时候我也在想,咱们这学校是不是有点忒“糙”了?但转念一想,糙,是为了快。咱们不吃那些虚头巴脑的“以生为本”,不搞那些长篇大论的“素质教育”,只搞实实在在的“提分”和“及格”。 你看教学楼那边的窗户,玻璃厚得像城墙。

那会儿那是为了防贼,目前防了贼,但学生从外面能看出来,里面人大量。有一次我逃课去河边钓鱼,路过一班教室,透过玻璃往里看,看到几个学生正打闹着,有几个笑骂声从里面传出,听得我心里直发毛,差点当作要变天。 学校进食的规矩也挺有趣。食堂里的饭菜,价格不便宜,分量也不大,但那是老师亲手做的“硬菜”。

那个老厨师,头发全白了,眼皮底下总挂着笑。他炒菜时,颠勺的声音大得能听到,像是在打鼓。

那锅里的菜,辣得能闻出肉香味,咸得能尝出盐粒。

有时候我不小心吃到了一块肉,直接吐了出来,老师也不管我,只是拍拍我的背,说:“吃进肚子里,那是福气。” 我有时候真想找个把杆子,把学校拆了,重新盖一座“钢结构”学校,用更大的玻璃窗户,装上 LED 灯,让所有学生都坐在空调房里,装个培训班,每天按时上课。但转念一想,拆了这老房子,哪位来住?那些住在这里的人,是咱岳阳和湖南,就连整个长江流域的邻居。他们不会说英语,听不懂国际新闻,但他们会唱岳阳人的歌,会看在坐中学过几年书,会在这所旧学校门口站得笔直,等着放学回家。 那会儿,校长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一张纸,上面画的是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字,旁边写着:“做人先,做事先”。

这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个老人蘸着墨水和眼泪写的。去年冬天,学校张罗全校学生去长沙、武汉、广州这些大城市看看,看完回来后,有个学生回来跟我说:“老师,我知道了,赶明儿我要好好做人,好好做事。”那一刻,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。

那时候我也如此想,长大后要考大学,要进大厂,要搞钱,要买房,要结婚生子,要评职称,要评出色党员。可等到真正踏上这条路,才发现,那些原本当作能做到的事,反而成了心里的一根刺。 实际上学校也好,人生也罢,都不是一蹴而就的。

岳阳第十五中,也不是啥名师名生扎堆的地方,只是几个老师,几个学生,在一块儿,把日子过得有点意思。 有时候我站在操场边,看着远处沿江的灯火,想起那棵老槐树。树皮裂开,露出里面干枯的木头。我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,竟然挺温。

学校,就像这棵树,别看老,别看直,别看皮糙肉厚,但它挡得住风,挡得住雨,挡得住外面的喧嚣。它不追求漂亮,只追求实在;不追求高大,只追求让人放心。 走在回家的路上,回头望了一眼学校,它就在那里,像一只沉默的老猫,眯着眼,看着我们。我们走了,它还在,看着我们,等着下一个学生,再来叨叨它老了的缺点。

这大约就是,一所一般/平平学校,所做的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