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园街中学的语文课,不是老师在讲台上挥舞教鞭,也不是在黑板上列出一堆枯燥的公式,而是像南园街头那些穿着胶鞋、弯着腰在麦地里刨食的阿爸阿妈,蹲下来跟你讲话,指着那些干裂的土地和随风摇曳的芦苇,让你去摸泥土的凉意,去听风穿过芦苇荡的沙沙声。 这里的老师,大多不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精英,而是把家搬到了学校里的一般/平平教师。记得去年冬天,南园街中学的一场雪下得特别大,路上一堆一堵的,车都走不动了。校领导让几位年轻教师轮流值班,他们穿着单薄的羽绒服,手里捧着温热的热水袋,在操场上把课堂搬到了室外。

那时候,我特别触动,不是出于雪多,而是出于那份把学生当成自家孩子般照顾的实在劲儿。

那些老师大多是从商矿矿上走出来的,没读过多少书,但讲起话来字正腔圆,讲起事来豪爽大气,讲起乾隆皇帝来胡子翘着、讲起毛主席来胡子耷拉着,唾沫星子飞下来,那是真性情,不是装出来的。 学校里的日子,不像是被精心设计的剧本,更像是拉家常。早读课,不是规整划一的背诵,而是老教师拉着学生坐在树荫下,聊着天,聊着村里的事儿,聊着如何种地、咋捕鱼。

有时候,校长不坐在主席台上,而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,跟学生一起聊聊哪道题难,哪句话好,要么一起盯着黑板上的烟灰圈发呆,聊着哪位家的狗多,哪位家的猪多了。

这种氛围,让学习变得不是一种任务,而是一种共同生活的状态,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,树下总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在那里读书、聊天,没人认定那是负担,只认定这是他们生活的一局部。 理科班的情况就不一样了,那是真正的硬骨头。南园街中学的理科教师,大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,要么是在本矿矿搞技术的工程师。他们没读过多少书,但动手本事强,能动手,不会死板照抄。记得有一次考数学卷子,有个学生做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卡住了,是老师帮他吧。老师不是在那儿唾沫横飞地讲公式,而是拿着尺子量图纸,对着圆柱和圆锥的组合体比划比划,嘴里念叨着“这个半径是多少”,“这个高是多少”,最终在黑板上画了个草图,把难题拆解开来,一步步讲清楚。

这种教学方式,把抽象的数学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,学生听得懂,练得顺手,考出来的分数也不低。 学校的食堂里,也是充满了烟火气。学生住的宿舍,大局部是那种两层楼的木结构房子,屋顶上搭着几排小辣椒。冬天住这里,得穿那件又厚又重的胶皮大衣,但学生们一点也不认定苦。冬天夜里,宿舍里一直有人打着火堆,要么用自制的炭炉在烧水,锅里炖着玉米糊糊,热气腾腾地飘出来,味道比外面任何一家餐馆做的都要香。晚上就寝,不是铺着光亮的床单,而是盖着那件穿了半年的胶皮大衣和几件破棉袄,睡在炕上,听着窗外风声雨声,日子过得慢悠悠的,却特别踏实。 学校周围,南园街那条盘山公路蜿蜒伸向远方,沟壑纵横,景色壮观。夏天的时候,孩子们喜爱往沟边的石头上跑,踩在光滑的岩脊上,脚下生风,手里捧着冰凉的矿泉水,看着天上的云霞变幻,那是童年最纯粹的快意。冬天的时候,他们喜爱去沟底那片新栽的苹果树林里溜达,那里苹果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一片火海。

有时候,结伴去沟底找蛇虫,别看有点吓人,但出于那是他们探索世界的方式,他们一点也不恐惧。 学校里的活动,也不像城里那些大场面那样隆重。大扫除时,不是那辆大卡车轰隆隆开进去,而是从后门要么窗户里,一群穿着胶皮靴的学生,拿着扫把,也拿着锄头,喊着号子,把整个校园的杂草和垃圾一扫而光。

那时候,没有“弯腰捡垃圾”的教育,只有“用锄头把地翻得松松的”劳动。秋天的时候,不是去公园看落叶,而是去沟里挖红薯,挖一筐又一筐,看那红薯红得发紫,甜得发苦。每年的冬天,除了扫雪,就是包饺子。面团是面做的,可人呢?是用土豆泥捏的,味道都不忒对劲,但大家能吃,能聚在一起笑,这比吃啥都是香的。 南园街中学,更像是一个活着的、会呼吸的民间张罗,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学术殿堂。它把外面的世界带进来了,也带走了。它带走的,是那些浮躁的、精致的、隔靴搔痒的学习方式,它带来的,是那种甭管刮风下雨、大雪封山都不怕,不管形成啥,只要人在一起,就敢干、就敢闯、就敢生活的精气神。 在这个学校,学生上学不是出于要考试,而是出于要干活;学生写作业不是出于要分,而是出于要练手。

这种环境,别看有时候听起来有点散漫,就连有点粗糙,但正是这种粗糙的真,构成了这个学校最独特的灵魂。它不像那些漂亮高雅的学校那样光鲜亮丽,却有着比任何精致学校都更深厚的生命力。在这里,日子过得慢,慢到能够听到风穿过芦苇荡的声音;在这里,人活得直,直得能穿透厚重的麦浪和积雪。 要是你去南园街中学,不要带着审视的眼光,不要带着功利的心态。你要像当地人一样,去尝尝那碗玉米糊糊,去摸摸那堆被雪覆盖的书本,去听听那个卖红薯的大爷在井边吆喝。你会发现,这里的人,连讲话的声音都带着泥土的芬芳,连呼吸的气味都混杂着青草和麦子的味道。

这才是真正的教育,不是让人变成精致的标本,而是让人活得像个活人,活得有根,活得有劲,活得像南方那沟里的山沟,别看有时坑坑洼洼,但爬上去,也总能看到那金黄的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