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郊中学这片被老榕树和旧操场围出来的天地里，北郊中学游泳压根儿不是那种在课本里读到的清清爽爽，而是像咱们农村人年轻时下地干活一样，不整虚头巴脑的，全凭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说实话，那会儿报到那天，我对这游泳馆如何看都是“阴沟”里的泥潭。水挺深，呛得人嗓子冒烟，并且老板老陈就是个满脸横肉、讲话嗓门最大的老头，管得严还管得黑，哪位敢在馆子胡闹，就砸哪位的澡盆子。
那时候人嘛，也就没多想，图个新鲜玩意儿，听说能锻炼肺活量，顺便避避夏天那热得能拧出油来的高温。结局呢？下水第一件事就是拼命憋气，憋不住了就大口吸气，憋不住就得呛水。那时候总认定这水凉凉的对，走到水边就沉得慌，根本游不起来，连浮起来都费劲，只能在水里像打滚一样乱撞，把衣服弄破、把脸洗得黑乎乎的，就连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，回家还得忙着找洗衣粉和热水。
“气没呛出来，练的是劲，不是嘴皮子。” —— 教练小李
真正启动系统训练，还是后来那两年，跟着队里的教练小李混了个脸熟。那时候教练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，就摆摆手说：“上来，别怕呛，呛归呛，水大肚子大，练气。”刚启动我也真没辙，每次下水都是给教练作揖求个门票，结局教练眼都不眨一下，示意我几点，我抖着腿往水里一扑，“扑通”一声，呛得眼泪直流，那股子湿漉漉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，像要把我的灵魂都洗出来。但教练也没嘟囔，只是拍拍我的后背说：“气没呛出来，练的是劲，不是嘴皮子。”从那时候起，我哪怕不是天天去，每周起码也得去两趟。
那时候下水的滋味，确实特别劲爆。教练教的是“蛙泳”，动作像不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，腿不动，手划拉一下，尾巴甩一下，半天憋不住的时候，才发现肺里能装多少气，原来真不是嘴上说的那点空话。刚启动练的时候，我恨不得把脸都浸在水里，每次换气都像是在跟空气搏斗，每一次吸气都是硬拉肠子似的，喉咙里全是水声，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。但教练也不讲话，看我呛得难受，就把头盔往我手里一塞，示意我别管呼吸，把脚丫子往水底沉下去，沉到十厘米深就抬头看看天花板，再抬头看看水面，再沉下去，再抬头。
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，那种对空气的感知变得敏锐了，那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，比任何流行歌曲都让人上头，连呼吸的频率都跟上了节奏。到了后来，别说呛水了，那种水底被踩出泥坑的快感，那是实打实的。记得有个周末，池子刚换水，水清得能看到底下青苔的纹路，教练带着我和几个同学，趁着没人，在池底“逛”了一圈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啥叫“自由泳”，教练就说：“沉下去，别用手，用腿。”我照做，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，膝盖一顶，突然就浮起来了，整个人像被啥力量托着，划出两道水花。
那感觉，就像是被橡皮筋弹了一下，瞬间充满了弹性。教练就在那旁边喊：“对，沉下去沉下去，手松快，像虾钳一样。”我学着做，用手背去划水，那种阻力感，确实像被泥鳅顺着手指头爬一样，让人心里头直打鼓，也直发热。后来我也学会了“仰泳”，那是确实比划水强多了。那会儿我在水里简直是个“咕噜咕噜”的胖子，仰头换气的时候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脸都被泡红了，水花四溅，搞得别人当作我在洗桑拿。教练教我自己低头憋气，仰泳呢，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，手脚并用的时候，那股子力量是从脚底发出来的，腿像鞭子一样抽出去，头一抬，整个人就飘起来了。
那时候我看别人游，认定那都是耍杂技，自己游起来才认定是真刀真枪。后来在游泳池里横着走，那种流线型的美感，加上那种毫无阻碍的向前冲劲，确实让人上瘾。我记得有一次比赛，教练让我练“蛙泳转自由泳”。我居然单脚蹬腿，双腿像两条小蛇在水里扑腾，那种僵硬和迟钝，真把自己折腾惨了。但教练在旁边就笑，说：“别急，看我的。”有一次他让我蹬腿，我腿一蹬，水花大得能掀翻旁边的水桶，教练就趁机让我抬头换气，我憋着气一仰，脖子一扭，瞬间就到了自由泳的快腿阶段。
那一刻，我简直不敢信任自己的眼，原来自己也能做到，那种水花回旋的漂亮，那种瞬间爆发的力量，彻底是别人家没有的。实际上吧，游泳这事儿，压根儿不是一蹴而就的，就像咱们种地，不能指望一夜开花，就得一步一步地沉下去。北郊中学的游泳馆，别看水有点臭，教练有点凶，环境有点冷，但它给我的感觉，就像是在大地上开荒，别看辛苦，别看呛，但却能真正长出肌肉，长出质地。那种在水里被水托着的感觉，那种像泥鳅一样被随意摆布却又在皮肤下根深蒂固的劲头，那是其他运动绝对给不了的。
目前回想起来，那时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，别看难受，但那股子从脚底往上窜的热乎劲儿，比目前躺在家刷手机爽多了。那时候认定，只要沉下去，只要往深处钻，就能找到命。目前回过头看，才发现那不过是早年做些预备，真正的沉下去，还得靠那股子不服输的劲，和在那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。那些水花，那些呛水，那些憋气出气，那些在池底打滚的日子，都是青春里最滚烫的底色。
话说回来，目前再去游泳馆，看着那些年轻人在水里穿梭，那种活力和专注，还是让人心里头直发颤。就像当年我们在池底那样，那时候不懂啥技术，只知道沉下去，做啥动作都行，反正能浮起来就行。那时候就认定，只要沉下去，就能行。目前才懂，沉下去是启动，浮起来才是本事。这水，这池子，这教练，这老陈，还有咱们那时候那遍身泥巴的脸庞，都成了记忆里最硬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