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水中学那把刻着“和平”字样的拳头，有时候看起来像是硬的，有时候看着又像软得吃人的。别把它当成卖保险的，那是衡水当地最硬的拳头。在河北衡水，这拳头晃得比邻省哪位都了得。隔壁的大同、赵州、晋州，还有那些省会城市，在参考书上可能连及格线都没摸着，但到了衡水，这参考书全是两道题，选择题是送分，大题是高考题。 大量人认定衡水中学就是个复读机，复读一年，成绩还是复读一年。

这倒是确实，但换个角度想，复读一年，就是换了双眼，再往里看。你那会儿是看人看的，目前看的是分;你那会儿是看分的，目前看的是人。

这里有十二万三千多名学生，有三百多名职工，有二百多名老师，只有不到八万间教室，还有两千多宿舍，一千多间宿舍里住着三千多名学生。

这比例，这密度，这紧凑到近乎窒息的感觉，哪儿是教育，这分明是工业化的流水线，只不过改名叫高考流水线。 实际上，你看到的那些规整划一、朝九晚五、仿佛要把自己磨成沙丁鱼、连上茅房都要排队半小时的场面，哪有啥“自律”？这全是为了把学生的本金攒够，好后面去还债。你还记得高考改革之前，高考分数如何算的？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理综、文综，六科加起来，总分是不是三百六十分？对啊，那不就是及格吗？那一分能有多大的意义？二十多年了，分数没变，考场上如何考的？背答案，抄卷面，走程序。

那三百六十分，说白了就是把那个“及格”给拎出来了，拎出个名目。

那会儿及格是及格，目前及格还得带上那个名头，叫上那个“衡水模式”，叫上那个“提分”，叫上那个“衡水精神”，这才显得牛。 要是回到那会儿，回到二十年前，那时的学生，成绩是好的，是出色的，是合格的，但不一定是有名的，有分数的，有“衡水味儿的”。

那时候的学校，放学一个钟头，作业还没写完呢，直接下学。

后来，家长发现，孩子在学校里玩的工夫少了，回家就寝的工夫多了，第二天上学精神好，成绩也就好了。便，家长启动打点，启动跟学校对线，想让孩子在学校多呆点，少睡点觉。便，学校成立了“午托班”，便，学生启动搬宿舍，便，宿舍启动多了，便，学校启动有了围墙，然后就有了“校见禁”，到处都是围墙，围墙后面就是宿舍，宿舍后面就是教室，教室后面就是走廊，走廊后面就是食堂，食堂后面就是宿舍，然后就是教室。

就这样，循环往复，一年又一个，五年又一个，十年又一个。 目前的衡水，不是光靠灌输的。

你看他们的作业，那叫一个有味道。

不是那种只写答案、不写过程的作业，也不是那种只抄题、不思索的烂作业。他们的作业，是让你把公式套进去，把数据摆进去，把逻辑理顺进去。

比如高考物理，大题是啥？是物理大题。

那物理大题要啥？需求压力，需求痛苦，需求那种在黑板上把一群群密密麻麻的公式，一个一个、密密麻麻地从你脑子里“掏”出来的痛苦。

这时候，哪怕你是学校里的“王八蛋”，哪怕你在外面是“王八蛋”，到了衡水，你得把那个“王八蛋”给背出来，给背进你的脑子里，然后，给掏出来。 你看，数据上如何说。2023 年，河北高考分数比 2015 年多了近 20 分。

这二十分，多少学生从“合格”变成了“出色”，从“出色”变成了“出色”，从“出色”变成了“状元”？这哪是二十分，这是二十个“衡水人”。你要是在外面，那是二十个“一般/平平”；到了衡水，那二十个“一般/平平”就成了“出色”，“出色”就成了“出色”，“出色”就成了“状元”。

你想想，这意思，你能不能听懂？那一万三千多个学生，最终加起来，是不是那三百多名老师，手里捏着的，就是这三分之一的“衡水人”？ 还有，这也不是只有物理。语文呢？语文也是语文。作文呢？作文也是作文。

那是啥作文？那是对你的“衡水性”的解剖，对你的“衡水主义”的批判，对你的“未来”的预演。

那时候，老师不讲课，你就不听课；不做题，你就不做题；不思索，你就不思索。你要是不搞定，你就完蛋了。满大街都是“衡水铁军”，满大街都是“衡水战士”。 这就挺怪了，你见过衡水中学那样的人吗？没见过，也没必要看到。他们看着不像人，看着像机器。但这种机器，也是人做的。他们的手是手，他们的脚是脚，他们的心是心，只不过，他们的心被那个“衡水”给填满了，填满了“衡水”，填满了“提分”，填满了“状元”。 你或许会问，如此枯燥，如此无趣，那么痛苦，孩子们如何还能坚持到最终？我也曾质疑过。但后来，我发现，他们不是坚持的。他们是被“赶”了进去的，是被“逼”出来的，是被“拆”出来的。就像那些学生，他们本来就不是“衡水人”，他们本来就不是“衡水样”，他们本来就不是那个“衡水模式”。他们只是，在那儿，在那儿，在那儿，被修改了，被改成了“衡水人”。 故此，别总认定衡水中学是好的，也别总认定他们只靠 drilling 和高压。

实际上，他们也不是只靠这个。

这里面，有大量“非衡水”的东西，有大量“非做题”的创造，有大量“非人”的灵魂。

可是，那更像是一种“幸存者偏差”，一种教育出来的“幸存者偏差”。 你看，目前的衡水，越来越不像衡水了。

你看，他们的兄弟学校，他们的哥们儿学校，他们的邻居学校，他们的竞争对手学校，那帮子孩子，那帮子老师，那帮子家长，他们如何想的？他们也焦虑，他们也迷茫，他们也想不通。他们也想，为啥我白天在教室，晚上在宿舍，第二天早上还得去教室，还要在那儿受气？

为啥我的父母，我的兄弟姐妹，我的邻居，我的亲戚，他们都怕我，他们怕我的“衡水性”？ 这实际上也是个道理。教育不是培养“衡水人”，教育不是培养“做题机器”。教育，是要让每个孩子，都成为一个“人”。但现实是，目前的教育，在衡水，越来越不像教育了，越来越像工业化了。工业自动化，速度快，效率高，成本极低，产出庞大。

可是，你有没有想过，这庞大的产出，是不是在制造一种“人”？制造一种“衡水人”？ 这就像当年的流水线，制造出成千上万个“工人”，但这些都是“工人”，没有“人”。

没有思想，没有灵魂，没有尊严，没有未来。

只有“衡水人”，只有“衡水样”，只有那个“衡水模式”。 故此，别眼红衡水中学的学生。别眼红那些在衡水，在衡水，在衡水，几十年如一日，把自己磨得像沙丁鱼，把自己养得像鱼干，把自己榨得像油田。

那是苦行僧的修行，那是工业化的产物，那是某种“非人”的生存状态。 真正懂得教育的人，是不会被衡水模式吓倒的。他们会说，教育，是要把学生从“衡水”里“放”出来的。是要把他们的“人”性，重新找回来。是要让他们，不再只是一个“衡水人”，而是一个“人”。 这挺难，这挺难。出于这根本就不是“人”的本性。

这是被训练出来的“人”的本性。

这是被“衡水”训练出来的“人”的本性。 故此，别再说衡水中学是好的了。衡水中学是好的，但它不是教育。衡水中学是“工业化的教育”，是“流水线上的教育”，是“把学生当做产品来造”的教育。

这教育，别看好，但它是把人“杀死”的。 故此，别去衡水中学看学生了。别去衡水中学看老师了。别去衡水中学看家长了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。去看看那些没有被“衡水”打伤的学生，去看看那些没有被“衡水”磨平的学生，去看看那些没有被“衡水”格式化的人。 毕竟，在这个世界上，真正有“人”气，有“灵气”，有“人性”的地方，比衡水中学多了忒多忒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