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工夫嚼碎又嚼烂的烂摊子 我总当作,作文就是要把心口翻过来,让所有的好看的东西都顺着笔锋往下走,像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小河。可后来我发现,写文章最舒服的状态,实际上是把那些烂摊子先放一放,像把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,先不急着倒掉,而是眯着眼看看,它到底还剩啥味道。 记得三年级的时候,我写过一篇《秋天的落叶》,当时认定这是神作。老师读着读着,眼神里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,我就连认定自己成了那个神童。

直到后来,我把草稿纸撕得乱七八糟,像是要把那些拙劣的想象全体抖落出来。

那篇文章里,叶子被描述成了会讲话的精灵,它们在风里跳华尔兹,还谈起了各自的情敌。

当时我笑得挺快乐,认定这真是想象力爆棚。可后来老师问起,我只提到了一堆“梨树”“枫叶”“银杏叶”,至于那些具体的温度、那种特有的清香、就连是一片叶子落下来时轻微的颤动,全都不见了。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所谓的“神作”,有时候不过是娴熟地套用了那些陈旧的词汇,却忘了它们在源头是如何活着的。 小时候写作文,我总喜爱用那些宏大的词汇,仿佛只要我写得充足多,就能抓住阅卷老师的眼球。我写春天,非要用“生机勃勃”“春风拂面”这种词,把整个季节都描述成一场盛大的狂欢。写夏天,非要拔高到“烈日当空”“万里无云”,仿佛忒阳也是经过精心包装的模特。

那时候我当作,文采就是堆砌形容词,就是要把日子过得漂漂亮亮,像穿金戴银一样。可如今再回头看那些被我们奉为圭臬的考场高分作文,往往只剩下一堆华丽的辞藻,却透着一股子空洞。就像在沙滩上铺满珍珠,结局水一冲走,啥都没有了。 实际上,最动人的笔触,往往是不经意的。

比如写一个雨天,我不需求说“天空像一块庞大的灰蓝色幕布”,只需求描述那种具体的痛感。

那种黏糊糊的感觉,让裤脚都湿透了,那种冷透心窝子的感觉,让愿意出门的人都不敢轻易推开门。就像那会儿在菜市场买豆腐,老板刚出锅的热气还没凉透,我就认定那盘豆腐有灵魂,那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又不敢咬的复杂滋味。

这种滋味,比任何华丽的形容词都要真,都要扎心。 我也见过一些让人捧腹大笑的“真”作文。有个同学写了《我的同桌》,讲那个一直在后面插队、一直把铅笔插在裤兜里、一直用一种不信邪的眼神看着我的傻孩子。

那孩子后来考上了重点大学,还在哥们儿圈里晒着那张当时还充满稚气的照片,配文写着:“别看笨了点,但心里亮堂堂的。”这不就是最可爱吗?这种不完美,这种带着烟火气的迟钝,恰恰是生活该有的样子。我们总想看别人过得多么光鲜亮丽,却忘了,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,往往也是由无数个像我们这样不完美、有瑕疵的瞬间堆凑起来的。 有些写作,就连不需求多么严谨的结构,也不需求层层递进的逻辑。

有时候,写一段话,只是为了把那种犹豫的心情写出来,像小时候踩在小水洼里,脚底一滑,整个人就往下陷,那种无助和慌乱,比写一整篇周记都要真得多。我们不需求把文章写得像教科书一样完美,有时候,略微有点啰嗦,略微有点跑题,反而像是在跟读者分享一个私密的秘密,要么在跟老哥们儿吐槽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 工夫还在持续流淌,那些被工夫嚼碎又嚼烂的烂摊子,或许终有一天会被新的内容覆盖,变成新的记忆。但在那之前,我想把这些曾经拙劣的尝试,当作是通往成熟的必经之路。

毕竟,人生的路是一条长长的下坡道,我们边走边摔,又慢慢学会如何稳稳地站住。

那些被我们写下的不完美篇章,别看目前看来有些不堪入目,但它们也是我们真存有的证明。 我依然会在考试的时候,依然会对着那些漂亮的词汇发愁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拉倒了写作,反之,它提醒我,写作不是为了取悦别人,而是为了记录那个正在形成的、不完美的、充满来气的自己。就像那杯没喝完的咖啡,它或许苦,或许涩,但起码它存有过,它归于那个在某个午后,明知不够好却依然想喝下去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