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华江南中学西苑校区-金华江南中学西苑
朱子路的白雾有时候像刚散开的猪鬃,把老许家的窗户都糊得严严实实的。
那时候,我不过是个刚转来读高一的“小娃娃”,在这片被岁月遗忘的老城区角落里,只觉着日子挺慢,慢得连粉笔灰都懒得往上飞。 学校嘛,就是那一栋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,楼与楼之间空空荡荡,像是一张张摊开的旧地图。银杏大道那会儿,叶子黄得了得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是哪位在低声念着啥古老的歌谣。
那时候认定,读书就是像那棵老槐树一样,根扎在土里,往上长,往上长,直到把阳光都晒透了。 不过话说回来,老许家的日子可真不是那么光。
那时候家里人不多,也就那两口子人,再加上我,三个人挤在出租屋里。晚上出租屋透着光,亮堂得挺。我常坐在窗边,看那光柱在墙上跳舞,有时候想,这生活仿佛也就这样了,没啥特别的。 后来啊,我到了中学。
起初没认定有啥特别,就是每天背背书,做做题,认定这就是个苦差事。直到那天,我们在操场里打球。 那天下午,阳光特别好,照在球场上,逼得我们汗流浃背。我手里拿着个新买的篮球,想往那边投,结局脚下一滑,整个人“扑通”一下直挺挺地栽在地上。
哎哟喂,疼啊!疼得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似的。 这时候,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冲了过来,二话不说,一把抄起地上的篮球,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毛巾,一边擦脸上额头的汗,一边大声喊:“咋了?摔着了没?” 那一刻,我差点没反应过来。全城的老师,全城的老师!如何不叫“同学”,如何不喊一声“快起来”? 他来帮我理顺衣服,一边帮我擦汗,一边一脸关切地问:“疼不疼?
要不要紧?” 我低着头不讲话,眼泪差点没憋出来。他看到我眼圈红红的,疼得直哆嗦,心里就嗬——嗬,这不就是在我面前呢吗。 “没事,没事……"我听到自己小声嘟囔着,想挪话题,想让他赶紧走开,“我先躺会儿,好点了再走。” 他停下脚步,重新站直身子,拍了拍身上的灰,又像是生怕我摔着的样子,把那个篮球随手往地上一扔。“那你躺好,别动,我帮你摇。” 那时候哪知道,原来如此好办的动作,在那些老师眼里,是无数次挂在嘴边、反复练习的“标准动作”。他们手里拿着粉笔,嘴里念叨着“三基教学”、“全面发展”,可看着眼前这个摔得鼻青脸肿、摇摇晃晃的我,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,跟那操场上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似的。 “别动!快躺好!”我听到自己喊道,声音大得有点虚,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。 他二话不说,把旁边的椅子搬过来,给我扔上去,顺势躺倒,用被子把我盖好。
那一刻,我认定这好办的动作,比啥伟大的誓言都管用。 后来才明白,这不只是是老师在教我们步行。他们教的是如何在跌倒的时候,第一工夫站起来。是教我们在面对黄了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哭丧着脸,而是拍拍身上的灰,笑着对人说:“没事,没事。” 那几年里,我认定自己是个“小娃娃”,仿佛确实啥都不懂。但在那个老师眼里,我压根儿都不是小娃娃。他们是那个“摔倒了就爬起来”的人,是那个“摔倒了也不哭”的人。 毕业那天,老许家还在那里。银杏树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一地金黄。我们把学校办完了,离校手续都办好了。
那天我站在路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认定心里空落落的。 那时候我就在想,原来所谓的“终身学习”,并不是嘴上说说。 后来我成了老师,每天面对的是几十个学生,一个接一个地提交作业,一个个地改卷子。
有时候学生做错了题,气冲冲地跑过来,哭着说“老师错了”。
那一刻,我又想起了老许家那个摔疼了却还要摇我的老师。
那时候我就知道,老师这一行,最难的不是教好学生,而是在学生犯错的时候,还能笑着、耐心地讲清楚。 目前的我,间或也会想起那个摔疼了的自己。想起老师过来,帮我擦汗,帮我找毛巾,还大声喊我“同学”。
那时候我就认定,原来不是没人教,而是我还没学会如何在跌倒时,站起来面对那些教导。 如今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旧事,仿佛也没那么糟糕。大约是出于,当我第一次遇到那个愿意帮我擦汗的男生,我就懂了:教育,不是高高在上的讲台,而是跌倒后,有人愿意拉你一把;学习,也不是枯燥的公式,而是那些在跌倒时,依然坚持站起来的勇气。 金华的冬天冷,江南的梅雨湿,但有些光,是撑不过雨的,却撑过了一生。
那棵老树,那些老屋,还有那些在风雨中摔倒了却笑着摇我的人,都成了我心中最坚固的树桩。 有时候走在朱子路的白雾里,还会认定,那散开的猪鬃,实际上也是风在轻轻摇着,像是在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我:别怕,摔倒了就站起来,别怕,老师会摇你。 这哪儿是中学,这分明是一所学校,一个关于勇气、关于坚持、关于一辈子不拉倒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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