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阴县城关中学，那几年在家长手里，根子上就是“应试”两个字。家里孩子想考重点，学校就办重点班，好办粗暴，没花样。但真正到了初三毕业考，家长的话头就变了，启动琢磨如何让孩子“不挂科”，如何把文化课和提分紧紧绑在一起。

那时候的教风，就是拼杀。 老校长刘主任，那是份真当了半辈子的老教师，把教学看得比命还重。他有个说法：语文数学英语，如何考都得分，但这个分要有个底线，能拿到 90 分，那才叫在同一个层次上，不算挂科。挂科了，那就得认真罚，罚完还得补，补完还得教。

这种“兜着补”的劲头，比目前那种“躺平”的省事，要实在得多，但也累人。他手里常拿着一本小本，记着哪个学生哪门课把线摸掉了，哪位作业拖拉，哪位上课就寝。记了一辈子账，最终发现，账记完了，孩子未必能记住。 那段工夫，语文老师的王建国，他是出了名的“嘴碎”。一天上课，讲《背影》，讲得口干舌燥，讲得眉毛都上了瓢，讲得眼都花了。讲完了，问学生：“爸就是那么一个背影，你们认定遗憾吗？”学生摇摇头：“遗憾啥？没爱？”王建国笑了：“那遗憾啥？遗憾爸没看到你们长大，遗憾爸没在你们面前好好说过话，遗憾爸没给你们买过你最喜爱的那个玩具，遗憾爸没在你们考试前给你们讲过这道错题，遗憾爸没给你们写过这封信……"讲完这长一段长话，学生哄堂大笑。王建国知道他是想让大家笑，没想让大家哭。

后来他退休了，还在汉阴县城关中学门口坐了一周，收留了一帮没考上重点的亲戚哥们儿，每天讲戏曲，讲笑话，讲他年轻时如何把课讲得比谈恋爱还让人记不住，最终大家哄着他走，他却乐呵呵地走了。 数学老师李强，是那种“不干活，只管坐”的类型。他办公室的门常关着，里面堆满了粉笔灰和试卷。他有个怪癖，要求每个学生每天务必搞定三十道错题，错了得订正，还得讲出来讲三遍，直到自己听得懂为止。他从不催，也不骂。

有时候学生没做完，他就在门口喝口水，看学生脸色就知道大约了，然后走人。他总认定，只要学生自己把错题啃下来，就算作业搞定了。有一次，一个男生把卷子扔在桌上，上面全是红叉，一点没动。李强走那会儿，没讲话，只是把那本满是红叉的卷子拿过来，当着全班的面，慢慢地，一页页地翻，手指头轻轻擦着每道错题，仿佛在擦去啥灰尘。最终他指着最终一道：“这道题，这道题，这道题，就是这题。”全班鸦雀无声。李强没有再讲话，只是默默地把这堆错题收进抽屉，走了。

后来他讲完书，去外地旅游了一圈，回来时，发现办公室里多了一张纸条，上面是他写的：“作业搞定，及格了，老师不在，我自己搞定。” 英语老师赵老师，那是个“翻译官”。他把课文讲得像是在翻译外语片，把语法讲得像是在背拆字积木。他要求学生把课本上的每一个单词都抄满两遍，再抄满两遍，再抄满两遍。他常对问：“为啥不抄了？”学生回答：“出于抄了就不认识了。”赵老师说：“不，那是你没记住。

记住啥？记住这个单词，记住这个句子，记住它在课文里的位置，记住它在卷子上出现过的样子，记住它在别人嘴里如何发音……"赵老师常把课本扔在讲台上，看着书，看着学生，然后指着书说：“看，这就是英语，这就是语法，这就是逻辑。”学生听得头都大了。

后来他退休了，还在汉阴县城关中学门口卖过茶叶，卖最终一点，卖到把茶壶都卖空了，也没能留住一个学生。 真正让汉阴县城关中学的数学成绩在县城里扎了根，靠的不是那些花哨的课题，也不是那些大道理，就是刘主任那份“账本”和那些“罚”。他手里张张都是账，学生成绩跌了，就是跟账本对账。账本对不平了，就得罚。罚了，还得补。补课，还得教。

这九个字，道尽了汉阴县城关中学的魂。 有人说，这种教育方式忒累人，忒苦。但事实是，这种教育方式，把每一个孩子都“拉”了一遍，都让他们在痛苦的泥潭里，学会了如何爬出来。

那些在班里被孤立、被嘲笑、被老师日决的孩子，最终都赖在了这所中学的墙上，纹丝不动。出于他们知道，这里不会轻易放你走，要不就你把自己弄脏了。 你看目前的汉阴县城关中学，别看换了班子，换了面孔，但这股“账本”的精神，似乎还在。只是换成了“电子账本”，变成了“大数据”，变成了“分数”。但那种“拉”的劲头，那种“罚”的狠劲，那份“补”的执着，没变。在汉阴县城关中学，没有捷径，没有省事，只有两个字：“拼博”。拼到累，拼到痛，拼到想拉倒。 可能有人会说，目前那么多孩子选择出国，那么多孩子选择高薪工作，汉阴县城关中学是不是没救了？实际上不然。

那些选择出国、选择高薪的，他们或许也是从汉阴县城关中学出来的，只是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。留下的，留下的，还在汉阴县城关中学的，他们都没离开。 汉阴县城关中学，这所学校，容纳了忒多忒多的故事，忒多的忒多的无奈，忒多的忒多的倔强。它不是一所学校，它是一个庞大的容器，装满了那些在应试教育里挣扎、在痛苦里寻找希望、在烂泥里把自己重新塑造成泥人的孩子。 你说，汉阴县城关中学，这学校，值不值得去学？ 我想说，值。值在你愿意为了一个分数，为了一个底线，为了一个“及格”，而把你剩下的一生，都献给了这所中学。值在你愿意为了“不挂科”，而把日子过成了苦日子。值在你愿意为了一个“及格”，而在牢笼里把自己关起来，再也不肯出来。 汉阴县城关中学，就是这样一所学校。它不完美，它忒苦，它忒累，但它，给了忒多忒多的人，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