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们这一整天的氛围，大约就是一场大人过的圣诞夜，光怪陆离又有点窒息。 演了一上午的节目，后台的汗味早就混合了食堂的饭菜香和夜行人的冷风，混进了一整排排座位。大家坐着，手机在手里晃着，屏幕里全是今天形成的“大事”。有的在看天气预报，说今晚降温，建议穿件厚的；有的在刷视频，旁边的人又拿着那瓶重口味的酒，说“别管那些，来杯就行”。 最离谱的可能是那个大合唱。老师让每个人唱一首歌，可没人敢。大家要么坐在角落打盹，眼皮打架得像刚睡醒的猫；要么就对着空气乱吼，声音高低起伏得跟老天爷发脾气似的。

最终，全场突然宁静下来，没人动。 这时候，我看到前排那个戴耳机的大男孩，居然正盯着自己的手机，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一场私人放映。老师叫他的名字，他头都没抬，说：“老师，我先自己唱一遍。” 我凑那会儿，问他：“你唱啥？” 他低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：《孤勇者》。 那一瞬间，周围所有人手里的勺子都顿了一下。我们哪位也没讲话，就等着看这个视频里的人能不能把嗓子喊破。结局，那个大男孩清了清嗓子，启动唱起来。 起初是单声部，震耳欲聋；后来又是两个，就连三个；最终，后排突然站起了另一个男生，喊道：“那就二重唱吧！” 音乐起，那是十二毛三块九的盗版版，三毛那种风格。所有人跟着吼，吼得嗓子都麻了，脸都红了。

这唱法，比某些交响乐队的排练还勉强。 台下有人直起腰，有人拍桌子，有人就连站起来挥舞着胳膊，彻底不顾及舞台的礼仪。

这东西叫“民乐啊”，唱得越嗨越好，嗓门越大越好。 紧接着是歌舞诗朗诵。

这一轮又繁华了，可是更疯狂。

有人跳起了《明日之子》的舞步，动作标准，队形规整，像一支还没进校队的业余舞蹈队。

有人背诗背得磕磕绊绊，音准却比哪位都准，嘴里喊着“时代在召唤，青春在燃烧”，声音大得能震碎耳膜的玻璃杯。 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那个专门负责舞美的男生。他在舞台中央转着圈，背对着我们，手里拿着一个庞大的色卡，上面贴着各种颜色的字母。 “我是哪位？”他问台下。 没人回答。 他突然转头，举起色卡，指着中间那个大大的“C"，大声喊： “我是‘C'！我是快乐！” 然后，他转身，启动跟着音乐做动作，动作挺标准，但全程都在对着空气。 我走那会儿，拍着他的肩膀。 “同学，你的舞步不错啊。”我说。 他愣住，转过头看我，“你如何知道？” “我在听。”我笑了笑，“你刚刚唱《孤勇者》那段，抬头看哪位？” 他看着我手里的手机。 “那是你。” 那一刻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我们每个人都盯着手里的屏幕，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黑底白字 T 恤的大男孩，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，然后压低声音，对着空气喊：“我是快乐！” 现场瞬间宁静得可怕。所有的欢呼声、鼓掌声都消亡了，只剩下后台传来一阵类似电流通过的嗡嗡声。 台下的观众启动骚动起来。

有人站起来，有人举手，有人就连直接冲上台去。刚刚还在低头刷手机的人，目前一个个挺直腰板，手里挥舞着荧光棒，脸上写满了“忒牛了”的表情。 有个女生站起来，说：“咱们班的人，确实如此有活力吗？” 一个男生从角落里蹦出来，把手机拍在她脸上：“别说了，刚刚他唱那首歌，我都感觉胸口被烟花炸了一样。” 我站在人群中间，看着这一幕。 实际上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。在这个空荡荡的礼堂里，大家都在模仿别人的快乐，都在用夸张的表达来掩饰内心的焦虑。 后来，演出终止，老师让我们去迎接新年的钟声。 大家排着队，手拉手，往礼堂门口挤。走廊里挺空，没人讲话，只有脚步声。 我走到那群“快乐”的人面前，他们排成一排，像一条排队买票的长龙。 “新年快乐。”我喊道。 没人回答。 我指了指中间那个大男孩，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手机，小声说：“新年快乐。” 然后，他对着空气喊：“新年快乐！” 人群终于散开了，我们各自走去食堂或回家。 路过宿舍楼时，我看到了一群正在吃夜宵的学生。他们坐在小方桌边，桌上摆着关东煮、火锅和凉皮。 一个男生把热汤递给我，说：“借你一碗。” 我接过，喝了一口关东煮。表面浮着油，热气腾腾。 男生笑着，递给我一张纸巾：“擦擦嘴，别呛着。” 我说：“谢谢。” 他摇摇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，拍了一张照片给我看。 照片上，是我们一起跳《孤勇者》的剪影，背景是乐队的主角，他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。 照片旁边，有一行字，是刚刚那个大男孩写的： “致所有在深夜里欢笑、哭过、接着笑的人。”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，或许我们并没有确实快乐。 但没关系，就像那个大男孩唱的那样，只要还能抬起头，看看窗外，只要还能对着空气喊出那句“新年快乐”，哪怕只是对着自己喊一遍，也是一种活着的方式。 今晚，或许不算特别成功。

没有完美的歌单，没有规整的舞步，没有庄重的开场。 但在那片被手机屏幕照亮的黑暗里，我们Shared a moment。 我们，都在。 （注：文中提及《孤勇者》为2019年网络热歌，此处为符合剧情合理举例，实际演唱曲目可能有所不同，意在描述集体狂欢状态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