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州的冬天，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像被冻住了一样。崇礼中学的校园里，那种寒意更多时候是贴着窗玻璃渗进来的，而不是那种能把人骨头都冻穿的严寒。我站在学校后区的老槐树下，看着操场上堆积如山的落叶，脑子里却没有想那些宏大的教育理论，只有这几年的真变化，它们像潮水一样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把这座老校区彻底改写了。 那会儿这里是个典型的“城中校”，名字好听，设备新，但教师多，学生少。

那时候的作息是贼机械的，铃声一响，全校师生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，低头看手机，低头写作业，抬头看黑板。我们总认定学习是个苦差事，像背不完的试卷。

那时候的课堂，老师讲得口干舌燥，学生听得昏昏欲睡，只有课间十分钟是真正归于他们的。

那种感觉，就像坐在一辆开满空调却全程车水马龙的公交车上，别看环境舒适，但心里总认定空落落的。 直到几年前的一个傍晚，我和几个老教师一起去了崇礼中学。

那时候，校园里已经少了大量人来人往的忙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宁静，宁静得让人心慌。我当时就怪，如此冷清的学校，如何连个学生都不见？我跟着几个老教师走进教室，一进门，就愣住了。 教室的门没关严，空气里浮动着大量灰尘，但人却少了一半。我走进去，发现自己坐在倒数第二排，眼前这一排空荡荡的座位上，坐着两个穿着校服的高大身影。一个是班主任，正捧着保温杯喝汤，热气袅袅上升；另一个是数学老师，正在黑板前讲题，粉笔灰在他帽檐上飞扬。他们没看任何人，也没看讲台，两人正并排坐着，间或发出一声极小的聊聊声，像是两个老哥们儿在分享同一个秘密。 那一刻，我心里猛地一震。 原来，这里的老师，早就把“上课”和“考试”这两个词，从嘴里和书里彻底抽离了。他们启动研究如何把板面讲给学生们听，如何把题目转化为游戏，如何在讲台上留下痕迹而不让学生感到厌烦。

那里的学生，也不再是被管束的对象，而是被引导者。 记得有一次，学校要搞活动，要求务必人人参与，形式要新颖。校长带头，把学校变成了庞大的“艺术广场”。平日里把教室、走廊、操场都封死、锁死的制度，在这一天全体打开了。成千上万的青少年汇聚在广场上，他们穿着各色的运动服，像一群刚下海的小鱼，在海浪里自由地翻滚、跳跃、碰撞。 那时候，潮州市的冬天，风是咸的，带着海腥味，吹在脸上生疼。但在这群孩子身上，看不到一丝嘟囔。他们围成一个圆圈，中间放着一个庞大的鼓，鼓槌声清脆响亮。鼓声起，孩子们就随着节奏拍手、跺脚、喊口号，喊得声嘶力竭，却一点都不累。有学生还特意跑到操场边缘，对着广场中央喊：“潮水啊潮水，我们是潮水！” 我站在旁边看，认定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、一直低着头的学生，此刻个个都像是被点燃的火焰。

那种能量，不像是在教室里那种被压抑的紧张，而是一种极具爆发力的快乐。老师不再记录他们的名字，不再纠正他们的坐姿，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，在人群中穿梭，像是在看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。 我也看到了数据的变化。

那段工夫，崇礼中学的升学率并没有下降，反而稳稳地维持在全市第一梯队。

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，学校引入了一种新的评价体系，不只是看分数，更看重学生在活动中的协作本事、在舞台上的表现力、在黄了后的恢复速度。就连有学生出于主动加入一个小组项目而收获了一年的“免作业”特权。

这种权利，在他们眼里，比任何奖状都珍贵。 我翻开学校那本厚厚的《三年成长档案》，里面记录的不再是枯燥的“学习态度端正”、“作业搞定及时”等字眼，而是学生们的“创意设计奖”、“团队协作金奖”、“逆境重生特等奖”。每一个名字背后，都有一个鲜活的灵魂。有的学生曾在极度自卑中徘徊，但在一个小组里，他第一次学会了大声讲话；有的学生曾在父母的责骂中迷失，但在一次班级辩论中，他第一次学会了逻辑与理性。 崇礼中学的改造，实际上就是一种“去中心化”的过程。它打破了老师一言堂的模式，让每一个孩子都有机会成为主角；它打破了课程表僵化的结构，让兴趣爱好有了生长的空间。

这里没有绝对的权威，只有共同的愿景；这里没有冰冷的制度，只有温暖的共鸣。 如今，我又回到了那个老校区。天色已晚，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，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。操场上的孩子们正三五成群地奔跑，笑声清脆得像玉珠落在泥地上。间或有家长在远处驻足，看到这一幕，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，感慨万千。 你看，崇礼中学的变化，实际上就是潮州这座城市自己的缩影。

那会儿我们总盼望一个庞大的“成功”，盼着孩子能飞得高、飞得远；但目前我们看到的，却是孩子们脚下的大地上，布满了一个个小小的“成功”。他们不再仰望星空，而是脚踏实地，在每一个清晨、每一个黄昏里，用自己的双手去触摸大地，去拥抱生活。 我想起校长在媒体采访时的话，他说：“我们不是在培养考生，而是在培养人。”这话起初听了认定刺耳，就连带着几分骗子的色彩，但在经历了崇礼中学这三年后，我才真正听懂了其中的深意。我们培养的，不是只会做题的机器，而是有血有肉、会思索、有温度、能创造的未来公民。 夜幕降临，路灯次第亮起，将校园映得如同白昼。远处的海湾里，渔船点点，灯火星星，那是潮州特有的夜景，静谧而温柔。崇礼中学的灯火，也慢慢亮了起来，那是希望的光芒，是成长的灯塔。 在这个变化中，我看到的不只是是学校围墙内外的一番风顺，更是潮州这片土地上，一代代少年在寒风中顽强生长、向阳而生的坚韧与美好。他们或许不会成为国家的栋梁，但他们或许就是潮州最真的风景，是这座城市最动人的人文注脚。 风又起了，带着深秋的味道，吹过萧萧的树梢。我站在原地，不再认定冷飕飕，反而认定心里暖洋洋的。出于我知道，甭管未来如何，崇礼中学这片土地，依然承载着无数颗年轻的心，依然跳动着最热烈的脉搏。在这条成长的道路上，每个人都是主角，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书写，每一个平凡的日子，都有意义。 路还长，风还在吹，潮水还在涨。我们不必揪心前路，出于只要我们还在路上，就一辈子有希望。